寸进

    从医院回来的路上，车厢里的死寂被一种细碎的、若有若无的哼唧声取代了。
    芸芸百无聊赖地翻着那迭检查单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哎呀……这个不能吃，那个要少动，注意事项这么多，好麻烦啊。”
    杨晋言握着方向盘，目光直视前方，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在听到这声抱怨时，不自觉地松动了一点。他沉默了片刻，终于还是忍不住低声回应：“记不住的话，我会提醒你。”
    “哟，你现在这么关心我啦？”芸芸侧过头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得逞的笑意。
    “我只是怕你再出什么岔子，最后还得我来收场。”他干巴巴地解释着。
    “是吗？”芸芸凑近了一点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，“可某人刚才在诊室里，手心里可全是汗呢。”
    这种被看穿的窘迫，让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僵了一下。
    下车的时候，芸芸很自然地搭了一把他的手臂。这一次，他没有避开，甚至在感觉到她脚步有些虚浮时，不着痕迹地放慢了速度。
    “其实今天去医院的时候，我还挺害怕的。”芸芸自顾自地说着，语气里少见地带了一丝脆弱，“我以为你又要像以前那样，冷着脸凶我，或者……直接把我带到手术室门口。”
    杨晋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钝物撞了一下，闷闷地疼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沉重的话题，只能生硬地转开了脸，抛出一个日常的询问：“今晚……还播吗？”
    “播呀。不播哪有钱交房租。”芸芸故意把“钱”字咬得很重，显然还记着他当初嘲讽她没挣过钱的仇。
    杨晋言轻轻叹了口气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：“真麻烦。”
    “我不光麻烦，我还记仇呢，杨晋言，这句我也记下了。”芸芸瞪他一眼，随即话锋一转，带了一点理直气壮的娇蛮，“晚上吃什么？我可不要再跟着你吃那些没滋没味的简餐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你想吃什么？”他顺着她问。
    “红烧肉，红烧鱼，要那种浓油赤酱的……”
    “你知道我不会做这些。”杨晋言面无表情地打断她。
    “哦——原来这世界上还有你晋言总不会的事呀？我以为你一天天神气活现的，什么都难不倒你呢。”
    “可以叫外卖。”杨晋言皱了皱眉，认真地建议道，“现在很多星级酒店都有外卖配送，味道应该不差。”
    “啊……你忍心让我一个孕妇天天吃外卖啊？”芸芸拉长了语调，满脸写着不乐意。
    杨晋言被她那种“歪理”磨得没了脾气，声音里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化：“那你想怎么样？”
    “哼，就这样还说要照顾我呢……算了算了，嫁鸡随鸡，嫁狗随狗。”
    眼看着杨晋言的脸色又黑了一个度，那种自尊心似乎快要烧起来了，芸芸马上识趣地改口，笑嘻嘻地摆摆手：
    “好啦好啦，我是说‘人在屋檐下，不得不低头’嘛。行，你是房东，你说了算。”
    于是第二天，冰箱里整齐地出现了冷鲜叁文鱼和鸡胸肉，配以洗净的沙拉叶和时令水果。
    早餐是煮鸡蛋，晚餐是少油少盐的煎鱼排。撒了一点研磨黑胡椒。
    第叁天早餐是煮鸡蛋，晚餐是少油少盐的煎鸡胸。
    第四天早餐是煮鸡蛋，晚餐是少油少盐的煎鱼排。
    晚餐后，杨晋言坐在书房，隔着薄薄的墙板，听见主卧里传出芸芸对着麦克风的嘀咕声“……‘主播脸色差’？是啊，主播都瘦了，好久没正经吃过饭了……唉，没办法，家里‘那位’真的不会做饭。”
    杨晋言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，沉默良久，最终还是点开了应用商城，下载了排名靠前的那个白底红字的菜谱App。
    当第五天的餐桌上终于出现了第四种食材时，芸芸盯着盘子里那道卖相尚可的新菜，嘴角极细微地抿起一个胜利的角度。
    然而，当筷子夹起食物送进嘴里的那一刻，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排山倒海般的恶心感瞬间冲破了味蕾的防线。她脸色骤白，甚至来不及放下筷子，便猛地起身冲进了洗手间。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杨晋言迅速跟了进去，略显慌乱地俯身替她拍着背。
    “不知道……呕……就是闻着想吐。”芸芸撑着洗手池，声音虚弱得带了哭腔。
    过了许久，她才缓过劲来，撑着墙站起身。
    “我没事……去躺一会儿就好了。”大概是蹲得太久，她起身的瞬间身形晃了晃，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，“……抱我过去。”
    杨晋言僵在原地，伸出的手停在半空，迟疑着没有动作。
    “快点啊，”芸芸侧过头，虽脸色苍白，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得理不饶人的娇蛮，“你不是亲口说的吗，以后你管我。难道‘管我’就是看着我晕在这里？”
    杨晋言无声地叹了口气。他弯下腰，稳稳地将她横抱起来。
    芸芸顺势勾住他的脖子，整个人像一团温软的云，严丝合缝地贴进他那件带着淡淡冷调木质香的衬衫里。在他看不见的角度，她的嘴角不加掩饰地扬起，像只计谋得逞的小狐狸。
    “谢谢哥哥。”她甜甜地凑在他耳边低语，呼吸轻挠着他已经泛红的耳根。
    等杨晋言终于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数据材料，他抬头看向卧室方向，门掩着，那抹暖橘色的微光依然亮着。
    他倒了一杯温水，推门进去。
    “好点了吗？”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，眉头微蹙，“晚饭一口都没吃。”
    “一顿不吃又死不了。”芸芸半阖着眼，声音里带着点虚弱的骄纵，“那些女明星为了上镜，几天不吃饭都是常态。”
    “不好好吃饭会引起情绪波动，你不知道进食和睡眠对人类机能来说同样重要吗？”杨晋言习惯性地开启了科普模式，语气刻板，却透着掩不住的担忧。
    芸芸当然知道。她甚至记得更深层的一套理论——有人说人的叁大欲望是食欲、性欲和睡眠，叁者能满足其二，人生便足称圆满顺意。可她现在的处境，似乎正眼睁睁看着其中两项离她远去。
    “就是觉得有点可惜……”她撇撇嘴，语气里带了点劫后余生的调皮，“今天那道新菜看着卖相还不错呢，难得某人亲自下厨改善伙食。”
    杨晋言没接话，只是垂眸盯着杯子里的水温，低声催促她把今天的营养片剂吃了。
    “你忙完了？”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哎，你老板一年给你开多少钱啊？”芸芸忽然支起身体，笑眯眯地看着他，“要不你报个价，我算算我现在的直播收入够不够养你赋闲在家一年？”
    杨晋言看她还有力气贫嘴，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。他挑了挑眉，语气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揶揄：“才一年？”
    “那可不能剥夺太久啊，赚钱不是你们男人的快乐源泉吗？”芸芸狡黠地眨眨眼，话音在唇齿间转了个弯，“其他都要往后稍稍，我还不了解……你？”
    “行了，别胡扯。早点休息。”他顺手拉灭了大灯，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，起身欲走。
    “你别走，再坐一会儿。”芸芸眼疾手快地扯住他的衬衫下摆。
    “坐下跟我说说你的项目吧，我想听。”
    “这种枯燥的事，你听了只会更心烦。”
    “随便聊聊嘛，我想听你的声音。”
    杨晋言终究还是被磨得没了脾气。他迟疑片刻，到底还是卸下了那层矜持，顺势靠在床头。他本想只是坐一会儿，可芸芸的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，像是溺水的人攀附着唯一的浮木。
    “我身体这么难受，你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自己去睡啊？”她小声哼唧着，带着一种笃定他会心软的赖皮。
    他在这一声声细碎的索求中彻底缴械。最后，他合衣躺在了床的一侧。
    半夜惊醒时，杨晋言发现两人的距离已经逾越了那个安全的社交边界。芸芸的呼吸均匀地洒在他的颈侧，睡得异常安稳。他在黑暗中睁着眼，感受着那种陌生的、温热的重量，最终，他没有推开她。
    第二天清晨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跳跃在枕边。
    杨晋言猛然惊醒，发现芸芸正像只无尾熊一样缩在他怀里，脑袋埋在他的胸口。他瞬间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局促和不自在，正打算起身的刹那，怀里的人也悠悠转醒。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    芸芸看着自己紧贴着他的姿态，不仅没有半分羞赧，反而坦荡得近乎挑衅。她满足地蹭了蹭他的衬衫，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
    “这一觉……我睡得特别好。”
    杨晋言冷着脸坐起身，手指略显慌乱地整理着皱巴巴的领口，离开之前生硬地抛下一句：“下次别这么折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