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见面

    2013年3月12日
    从月初开始，斋藤就没有来学校，虽然少女时常会做出如此行径，但研磨还是觉得这次不对劲。
    强烈的预感占领了整个晨跑，连什么时候抵达孤爪都未在意。
    发去的消息来看似乎是没有异常，无论是口吻还是文字，研磨看了眼手机，早上的信息没有被回复，他心跳有些快，是出于担忧。
    隐隐有不好的事情发生的预兆。
    这种感受过去站在病房外研磨就有体会，彼时他拉开了门，现在他也无法忽略。
    直觉下研磨联系了上野，对面沉默半饷给了地址，询问后研磨才知道黑川回了国，如此他必须要见一面斋藤春奈。
    研磨挂掉电话，借故离开了学校。
    他后来常常想，如果那天他晚到一分钟，如果他迟钝的忽略了心头异样——
    出租车停在酒店楼下，研磨径直往上跑，站定到了明确的房间外，他推开了这扇未关紧的门。
    光是从少年身后涌入的，突如其来的亮光宛若锋利刀面，劈开了昏暗。
    屋内没有开灯，特质的遮光窗帘将日光隔绝成诡异的光调，似橙非橙。
    他最先看见的是中间的黑川，女人跌坐在地上、精致的妆容挡不住狼狈，她半仰着头，视线焦点不在门的方向，而在自己身前。
    那是恐惧的表情。
    背对着研磨的是熟悉的少女身形。
    然后研磨看见了那柄刀，被斋藤紧紧攥着。她用力到他甚至能看见她手背鼓起的青筋，连着在颤抖。
    开门的声音不小，斋藤春奈背对着门，并没有回头。她全部的意识与注意力都凝在刀尖与母亲脖颈之间，那不足十公分的距离上。
    很近很近。
    只消她、于是斋藤也没有犹豫挥下手，千钧一发。
    研磨快步上前，攥住了那持刀的手腕，将自己的手指强塞进了斋藤的掌心，他撬开了那柄刀、已经顾及不到是否会划伤什么。
    单纯的力气抢夺，刀沉重的砸在了地毯上，敲在了屋内叁人的心上，黑川后退着站了起来。
    他终于对上了她的眼睛。
    研磨见过斋藤许多种神情，无可否认，因为少时熟悉，他可以得见她其他的一面。
    冷漠的、懒散的、嘲讽的、故作无辜的。
    他见过她上一秒还在挑衅地笑，下一秒就能落下眼泪的恶劣。
    那是斋藤情绪尚且丰富的时期，自从受伤的事情后，她将所有真实的情绪都封存了，那双漂亮的眼眸里自此蒙上了纱，她自己藏起了她自己。
    人是承受不住接二连叁的打击的。
    心脏也是会碎的。
    尤其是来自于自己的母亲，孤爪研磨从未见过这样的斋藤春奈，也看见了那落下的纱面里盛着恨。
    再也没有伪装，没有表演，只有无边的恨意。
    铺天盖地，这几乎要将她自己都焚尽的恨，扭曲了人。
    斋藤俯身要去捡，研磨踢开了凶器，试图按住对方的手，如此纠缠下两人跌上地面，少年从背后将人抱住。
    可怖吗？
    可他看见的仍是委屈啊。
    “放手”，少女语气凉薄，抬眸望来的眼神亦是冷的，恍若谁阻止谁便是对立面，这让人心颤的推拒。
    斋藤挣扎里往前扑，为了阻止，研磨不得不把人锁在怀里。力气大的斋藤一时无法挣开，他的阻止是认真的。
    “放开我！”
    “放开我啊！”
    为什么连你也要阻止我，连你也不理解我！撕扯间斋藤咬上了研磨的手臂，无意识的以此宣泄痛苦。少年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蔓延，他强忍着，亦没有躲开。
    他抱住了她。
    怀中人的双臂收拢到了胸前，研磨将斋藤整个人都箍进了怀里，也同时更大的限制了对方的行动。
    抵在她发顶的下巴感受到了她的颤抖，那声音还在说。
    “放开我…”
    这瞬间研磨也像是听见了她的心里话，正因为懂她，正因为不能做，所以他阻止。
    她不可以被困囿在这样的情绪里。
    黑川从自己孩子持刀的惊吓里回了神，满是不可置信的在问，“为什么这样对——”
    “闭嘴！”
    未完的话被打断，黑川被这个冲出来的少年声音吓了一跳，他回头看她，眼底氤氲起的血丝吓得她退了步。
    “出去！”
    研磨很少用这种音量说话，更少用这种无礼的语气。
    “现在，出去”
    黑川终于意识到了这间屋子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了，昏暗的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个，窗帘受风浮动，细碎的光从缝隙间渗入，这星点的白像濒死者最后的一丝呼吸。
    斋藤咬着咬着，泪水却流了下来。
    她想她自己应该是做戏吧，抽离出的理智告诉她，她总是喜欢用这种方式让研磨心软。可是，斋藤无法控制情绪了。
    她松了口，将脸埋在研磨被咬出血痕的手臂旁。只是沉默地、汹涌地流泪。
    “我什么都没有了...”
    这个世界上，她失去了最爱她的奶奶，余下的只有无尽的算计，她听着他们恨不得将自己所有利益剖干净，那所谓的血缘稀薄。
    然后万分疲倦里，耗尽了所有爱的母亲堂皇的出现，说着开始了新的生活，她笑得那么幸福。
    好像过去的都没有发生一样。
    这让她像个笑话。
    不该死吗？所以斋藤过激的做出这种行为。
    温热的液体落在了少女的脖颈上，她从沉重的情感里被硬拽出，那滴泪不是她的，却存在强烈。
    少年收紧了手臂，把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。
    “你还有我。”
    “春奈，我会一直一直站在你这边”
    苦与泪交织，研磨骤然从心悸的回忆里抽离，他还坐在回东京的飞机上，这种熟悉的感受再次席卷。他不知道是太累了，还是说最近看着斋藤要做危险的事情惹出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。
    距离抵达还有不到两小时，研磨再次拿出手机去了信息。
    他要见她一面，必须是今晚。
    东京时间十一点零叁分，郊外某住宅。
    斋藤是在脚步声靠近房间时睁开的眼睛，她被捆在了凳子上，眼睛并没有被蒙住，大概是对方觉得面对一个双手被反绑在椅背、双脚也被细致固定住的女人，任何防备都是多余的。
    又或者，他太想让她亲眼看见——看见即将发生的一切，看见他终于在俯视她的位置上。
    四周的环境全然陌生，这是一间欧式装卧室，装潢浮夸，顶上的水晶灯垂坠显眼。
    门打开，面前的男人挂着笑容，用恶心的眼神粘附在她身上。
    “好久不见，妹妹”，寺田再也不需要掩饰。
    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吐出来，像蛞蝓爬过皮肤般，恶心至极。
    无论大的小的，都是虚伪的**。
    让寺田还是意外，斋藤的冷静，她总是这样，好像谁也入不了眼，谁都看不上的高傲。无论是第一次见面，还是如今明明都陷入这危险的环境里。
    “所以，你准备做什么”
    寺田终于在斋藤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，这是一股令他浑身激战的对视，他被看见、正视了。于是男人的笑容弧度越来越大，斋藤看着寺田拿出了摄像机。
    “春奈，你知道你输在哪里了吗？上野和我们一样都是私生子，你太信任她了，你以为她忠于你？她只是忠于活路。
    “显然而黑川先生给的活路，比你给的更宽。”
    .....
    他等了一会儿，等她露出震惊、愤怒、被背叛的痛楚。
    可是，没有。
    寺田的笑僵在嘴角，又强行抬起来，“今晚过后，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在一起了，以后，你是我的…”
    斋藤心里啧了声。
    “春奈”，他叫她的名字，咬字故作温柔，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存在某种亲近。
    “你知道吗，我第一次见你，并不是进入主家的那天...”
    他垂下眼，近乎呢喃的声线开始讲述那份“心动与喜欢”，作为私生子他早就知道她了。
    寺田讲那些没有被斋藤注意到的视角外，他的收集、眷恋。
    ——被这种没放在眼里的人如此意*，斋藤心里的不耐急剧上升，她甚至质疑了下自己。
    这样的玩意她居然还主动入瓮了，气急间忽然轻笑，这笑容十成十的讽刺，寺田被羞辱的双眼发红。
    他完全不理解，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，她还是一点都不慌张。
    “没关系的，我爱你，现在只有我们，那些讨人厌的我都会除去！”
    “你爱我？”斋藤像是才认识到这两个词。
    “你不觉得这是爱吗？”，男人的语气急促，“我会给你的——”。
    斋藤看着他。
    寺田还在重复，在此前的重重打压下，斋藤做好了这人会疯的准备，可是、没想到是这样的。
    如此无聊…
    紧接着青年脱了西装外套，他用毫不掩饰的眼神看着她，重复着当然与爱。
    斋藤感觉到了恶心，“所以你的爱就是在镜头下欺辱我，以此要挟，然后一辈子锁着我，哈，你不觉得可笑吗？”
    “真恶心，用名节这样的方式对付女人，我还是高看你了”
    这语气里的轻蔑激起了寺田的脾气，他狠狠地盯着斋藤，“到现在这个地步，你都要怪你自己！斋藤春奈，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！”
    “打住，别再装了，寺田，你真把我当傻子了吗？
    “你爱的根本就不是我，你喜欢的是我的权，我的身份，我的钱。所以，别拿出一份情深的样子”
    他爱的是“斋藤春奈”这个名字。
    是宗族那些人对她的服从，是她站的位置，是她本家唯一正统继承人的位置。
    换言之，谁是斋藤春奈他便“喜欢”谁。
    廉价又卑鄙的概念偷换，她的名字代表血统、门楣，这是寺田他生来没有的。
    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蠢货，把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贪婪包装成深情。以为这世上人人都天真，会受什么感情心软。
    好一出戏。
    这话一出斋藤就被掐住了脸，她完全不惧的对上寺田的眼睛，她确实不该正视这个人，直到现在也是看一眼都嫌恶。
    用爱包裹野心，巧克力夹屎，这味道是掩都掩不住。
    她居然把时间浪费在这人身上，也是闲的没边了。
    戳穿的话出口，男人的声音也开始变化，不再潮湿，他面无表情的盯着斋藤。
    眼前人过于清醒，清醒到冷血。
    “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？我明明做了那么多事情，考最好的学校，在公司一刻都不敢休息，我比任何人都拼命——可我就是差了母亲，生下来就注定只能做你的试炼石，好残忍啊，妹妹。”
    “可你呢？你什么都有，你什么都不用做，就有人向你低头。你不稀罕的那些，是我永远够不到的！”
    这副真面目扭曲变形，男人说完了话开始倾身靠近。
    “你要是敢亲下来，你这条腿也别留了”
    阴冷的声音传来，寺田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。太顺了，今晚的一切都太顺了。
    斋藤身边常年跟着的保镖呢？哪怕上野被调开，为什么暗哨没有出现？她就这样轻易地被绑到这里——
    往下看才发现斋藤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绳索，手上持着枪抵在他的右腿上。
    枪口往上，寺田下意识松开手。他才意识到今晚的过于顺利或许不是因为黑川那边的协助，而是她自动进入的。
    他从头到尾，都在她眼皮底下表演，忽然身体开始发软，这是中药的迹象，寺田踉跄着强行撑住。
    “我以为会是直接杀了我的局，结果..哈”，斋藤发现这些人实在是好笑，蠢得她心情都很差。
    专门跑来听了这么一段恶心的话。
    下一秒她毫无预兆的持枪砸向寺田，男人一时不查的被击倒，隐约感受到了额头渗出的血，斋藤完全没有收力的意思，用枪继续砸、纯粹出气。
    “你不敢杀了我”，不然这错误绝对会被黑川咬住，斋藤的这个舅舅可不是什么好人。
    “你知道这间屋子的产权属于谁吗？”
    寺田一怔，剧烈的疼痛里他舒尔清醒，果然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，他们所有人。寺田攥紧拳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    她从走进这间屋子开始，就不是猎物。
    盗取商业情报、绑架这数罪并罚，再加上她的运作，他们这辈子也不会见面。
    这也算是用法律了，斋藤想着北信介说的，稍稍心情缓和了些，她还是文明很多了。出完气的斋藤收起枪。
    寺田忽然想笑。
    他这辈子最接近她的一次，可从头到尾都未入过她的眼，眼看着斋藤潇洒离开，他的不甘剧烈焚烧。
    “你真的觉得你会一直赢吗”，寺田忽然大笑起来，直到报出了一架航班号，斋藤的脚步才停下。
    那是今晚研磨回国的飞机，寺田见到了斋藤的愤怒，枪声响起，紧接着是灼烧的、贯穿骨头的疼痛，下一秒男人被扯住了领子，寺田被甩在了凳子上。
    他感受到了逼近的死亡阴影，眼前人的力气比之刚刚狠戾许多。
    “你们做了什么”
    她如此在意的模样，寺田笑着看，这样的人也会有感情，也会有软肋。
    等研磨推开房门，屋内的血腥气浓重，没能拦住人的上野自然看见了自家家主的疯，也有一愣。
    那看来是这贱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，上野心里想着等会怎么收拾寺田。
    研磨自然也看见了动手的斋藤，地上的那个出气都少了，情况不妙。
    斋藤回头后才发现她意错了，寺田没有这个能力对他们出手，尤其是她早做了保护的情况下。
    关心则乱。
    是她接受不了他们可能会受伤，斋藤松开手。
    寺田咳呛着堵在喉咙的血，“你看，我们才是一类人，咳咳，你这样的怪物，不会有人喜欢的...”
    男人拼命的说出点什么，可是出现的青年脚步都未停，他拉住了斋藤的手，像是完全忽略了这血腥场面。
    地上的人还在继续，所以研磨的视线给到了那位，他忽然露出了轻嘲的笑。
    斋藤侧目，她很少看见这样的孤爪研磨，毕竟青年虽然对很多事情都淡淡的，可现下的敌意与尖锐是如此明显。
    他说，“我还以为是什么呢”，斋藤怔愣，孤爪研磨从未变过、动摇过立场。
    “回家吗？”他只是这样说。
    斋藤的手上还有逼问寺田沾染的血，研磨出现的过于突然，从前她还是会避着他们的，她没有在他眼中看见其他异样。
    心脏像是被注入了温热的血液，跳动的频率比往常快了些。
    两人一起离开，剩下的尾全权给了上野，回程的路上身边人还在用手帕擦她的手。
    但是，她能感觉到他的沉默。
    “Kenma，你生气了？”，斋藤试探的开口，迅速回想有什么对方会生气的点，“今晚都是我安排好的打窝，很安全的”。
    司机默默地升起了挡板，将空间给了后面两人。
    “Haru，你看的出来吗？”
    斋藤侧头。
    “我在意你，我喜欢你，我爱你”，他不想循序渐进了，研磨倏尔展露了强势。他要确认她的心。
    斋藤直直的看着孤爪，他说，“告诉我吧，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，他们能做的，我全部都可以做到，所以，不要对我隐瞒”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“我知道，你在乎我，那么，喜欢呢？”
    “你喜欢我”，研磨说的很肯定，视线相对间彼此的一点变化都能被捕捉到。
    一直沉默的斋藤终于开口了，“Kenma，我给不了你想要的”。她与其他人断不了，所以健康的感情无法付出。。
    那段彼时在家还没有进行完的对话在此刻连接上。
    斋藤所以为的万分之一可能并没有出现，她看见了他眼里的真心与执拗...
    “你都未曾给过我，就要这样下定论吗？”
    研磨想他应该很早很早就表白的，他还是做的太少了，不过，现在也没关系，他们以后还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啊。
    “是我离不开你，所以，Haru不要担心会与我分离”
    青年反倒拉近了距离，她没有退开的动作，像是个接吻的信号，可他眼中干净，又像是想近距离的如此看她。
    “你对我没有信心吗，还是对你自己没有信心”，不曾给予又怎么知道不是他所求的。
    .....
    主动的依旧是斋藤，她亲了上去，带着某种试探。
    仅仅是轻轻的触碰，退开后斋藤仔细的观察研磨的神情，细微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，后知后觉这大抵是眼前人的初吻，她太突然了。
    哪怕是刚刚他们絮絮叨叨互诉衷肠这么半饷，但这人的经验大概是0，透红的脖子显出气氛的变样。
    随着六本木的抵达，斋藤跟着研磨回了家，那点才停了半天的雪又开始降落，玄关处还有点安静。按理来说也不是斋藤第一次主动，大概是受研磨影响，莫名有点难为情的青涩感。
    算了算了。
    她伸手拉住了研磨的手腕，要做就做到底，斋藤惯常习惯用此确认。
    她再度强吻了上去，“kenma，我想和你上*”。
    作者有话说：
    其实原定一对一的话，研磨是男主